九月初的臺北市區,秋意還沒真正落下,
空氣裡卻已經有了開學季特有的浮動與安靜。
學校還沒完全熱鬧起來,宿舍裡空蕩蕩的。
那間六人一間的寢室舊舊的、帶著淡淡的灰塵與霉味,
床位在書桌上方。
不同的學校,一模一樣的宿舍格局。
不同的是,當年因為宿舍規定男賓止步,
父親只能把我送到大門口就轉身離開;
進了大門,就如同宣告我正式離家獨立。
在家裡向來是母親幫忙打理房間,
但從那一刻起,所有安頓都得靠自己。
多年後,換我和先生送女兒進大學宿舍。
女兒一直住在家裡,和我們的關係向來親近。
我們心裡明白總有一天她要獨立,
那種開心、擔心與心疼交織在一起,
卻又不能過度插手。
她那天穿得輕鬆,一頭剛打理好的長捲髮隨性地垂著。
她從小就是個謹慎的孩子,
面對陌生情境雖然會慌亂不安,
卻也能很快的消化情緒、適應環境。
但在那張狹窄的上鋪床位前,那份倔強迎來了考驗。
她爬上上鋪,手忙腳亂地想把被套套進厚重的被子裡。
因為不順手,那被子像是在跟她作對似地不肯配合。
我看著她在床上有些惱火、感到委屈,
甚至泫然欲泣,卻又憋著一股勁不肯開口求助。
那一瞬間,她對著被子生氣捶打、
想抱怨又忍住的模樣,讓我的心頭揪了一下,
覺得心疼卻又忍不住覺得她這副倔強的樣子還是很孩子氣啊!
我轉頭看了一眼先生,遞了他一個眼神,
兩人很有默契地把行李搬進房間後,就靜靜地站在床下。
我們忍住沒有下指導棋,也沒有順手幫忙鋪床或整理。
我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,把空間留給她,
心裡雖然充滿既不捨與又想笑的矛盾,
卻也用力克制著自己伸出手去幫忙的衝動。
不過是小事,還能不相信她做得到嗎?
站在床下看著她有些狼狽卻又努力堅持的身影,
一股奇妙的迴圈感湧上心頭。
我不知道我現在心疼女兒的心情,
當年父親在宿舍門口轉身時,心裡是否也是如此?
當年我也沒仔細端視,
父親是以怎樣的眼神與心情送我去讀大學的?
我對女兒此刻的成長感到欣慰,
那麼當年的我,父親可也有過為我驕傲的時刻?
國文課本中朱自清的〈背影〉已有幾代人讀過兒子悔恨的眼淚;
龍應台再寫《目送》,冷靜地自語親子緣分終究是漸行漸遠。
生命經驗便是這樣在代間默默地複製與循環。
我們在不同的年紀,輪流扮演著被目送的人,
也輪流學著放手、學著用沉默與信任,
目送下一代走向他們的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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